春蚕到死丝方尽全诗(【名家讲唐诗】第12期|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春蚕到死丝方尽全诗
【名家讲唐诗】
第12期
跟刘学锴老师一起
重回唐朝,尽览唐诗风流
本篇文字内容摘自
“河南省优秀图书一等奖”
(2012-2013年度)
获奖图书
《唐诗选注评鉴》
第2259-2263页

原 诗
无 题
李商隐
相见时难别亦难①,
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②,
蜡炬成灰泪始干③。
晓镜但愁云鬓改④,
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⑤,
青鸟殷勤为探看⑥。

校 注
①曹丕《燕歌行》:“别日何易会日难。”曹植《当来日大难》:“今日同堂,出门异乡。别易会难,各尽杯觞。”此化用其语而别出己意。
②南朝乐府《西曲歌·作蚕丝》:“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丝,谐“思”。
③蜡炬,指蜡烛的烛芯。成灰,指烛芯烧尽成灰烬。泪,指蜡烛燃烧时流溢如泪的油脂。庾信《对烛赋》:“腊花长递泪。”杜牧《赠别》:“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④晓镜,晨起对镜。“镜”字作动词用,与下句“吟”字对文。云鬓,形容年轻女子如云般浓密乌黑的鬓发。
⑤蓬山,传说中海中的神山,此借指所思女子居处。
⑥青鸟,神话传说中为神仙西王母传递消息的仙鸟,此借指信使。探看(平声),试看。
笺 评
葛立方曰:仲长统云:“垂露成帏,张霄成幄,沆瀣当餐,九阳代烛。”盖取无情之物作有情用也。自后窃取其意者甚多……李义山《无题》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烛成灰泪始干。”此又是一格。今效此体为俚语小词,传于世者甚多,不足道也。(《韵语阳秋》)

谢榛曰:李义山曰:“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措辞流丽,酷似六朝。(《四溟诗话》)

冯舒曰:第二句毕世接不出。次联犹之“彩凤”“灵犀”之句,入妙未入神。(《二冯评阅瀛奎律髓》)

冯班曰:妙在首连,三四亦杨、刘语耳。(同上)

吴乔曰:“东风”比绹,百花自比……无多路、为探看,侯门如海,事不可知。亦屡启陈情事也。又曰:“相见时难”……怨矣,而未绝望。(《西昆发微》)

陆次云曰:诗中比意从汉魏乐府中得来,遂为无题诸篇之冠。(《五朝诗善鸣集》)
查慎行曰:三四摹写“别亦难”,是何等风韵。(《初白庵诗评》)

何焯曰:(次句)言光阴难驻,我生行休也。(《义门读书记》)又曰:东风无力,上无明主也;百花残,己且老至也。落句其屈子远游之思乎?末路不作绝望语,愈悲。(《李义山诗集辑评》引)

胡以梅曰:此首玩通章亦圭角太露,则词藻反为皮肤,而神髓另在内意矣。若竟作艳情解,近于露张,非法之善也。细测其旨,盖有求于当路而不得耶?首言难得见,易得别,别后不得再见,所以别亦难耳。次句措辞媚极,百花残,花事已过也。丝,思也,三四谓心不能已。五恐失时,六见寂寥。结则欲托信再探之。青鸟王母之使,殆当路之用人欤?蓬山无多路,故知其非九重,而为当路。(《唐诗贯珠串释》)
赵臣瑗曰:泛读首句,疑是未别时语,及玩通首,皆是别后追思语。乃知此句是倒文,言往常别时每每不易分手者,只缘相见之实难也。接句尤奇,若曰当斯时也,风亦为我兴尽不敢复颠,花亦为我神伤不敢复艳,情之所钟至于如此。三四承之,言我其如春蚕耶,一日未死,一日之丝不能断也;我其如蜡烛耶,一刻未灰,一刻之泪不能制也。呜呼!言情至此,真可以惊天地而泣鬼神。《玉台》《香奁》其犹粪土哉!下半不过是补写其起之早,眠之迟,念兹释兹,不遑假寐。然人既不可得而近,信岂不可得而通耶?青鸟一结,自不可少。又曰:(春蚕二句)镂心刻骨之言。(《山满楼笺注唐诗七言律》)

徐德泓曰:此诗应是释褐后,外调弘农尉而作。纯乎比体。首句,喻登进之难而去亦难。“东风”句,承“别”字来。风为花之主,犹君为臣之主,今曰“无力”,已失所倚庇,而不得不离矣。然此情不死,故接以“春蚕”两句。五六,又愁去后君老而寂寥也。末言使人探问,见情总难忘也。弘农离京不远,故曰“无多路”。惓惓到底,风人绪音。(《李义山诗疏》)

陆鸣皋曰:宋仁宗见东坡《水调歌头》词云:“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叹曰:“苏轼终是爱君。”解此,可以得是诗之妙矣。(同上)

陆昆曾曰:此作者以诗代竿牍也,八句中真是千回万转。“晓镜”“镜”字,作活字看,方对“吟”字有情。(《李义山诗解》)

姚培谦曰:人情易合者必易离,唯相见难,则别亦难,情人之不同薄幸也。“东风”句,极摹消魂之意,然不但此际之消魂,春蚕蜡炬,到死成灰,此情终不可断。中联,镜中愁鬓,月下怜寒,又言但须善保容颜,不患相逢无日。虽蓬山万里,呼吸可通,但不知谁为青鸟,能为我一达殷勤耳。此等诗,似寄情男女,而世间君臣朋友之间,若无此意,便泛泛然与陌路相似,此非粗心人所知。(《李义山诗集笺注》)
屈复曰:三四进一步法。结用转笔有力。(《玉谿生诗意》)

程梦星曰:此诗似邂逅有力者,望其援引入朝,故不便明言而属之无题也。起句言缱绻多情。次句言流光易去。三四言心情难已于仕进。五六言颜状亦觉其可怜。七八望其为王母青禽,庶得入蓬山之路也。(《重订李义山诗集笺注》)

冯浩曰:首言相晤为难,光阴易过。次言己之愁思,毕生以之,终不忍绝。五言唯愁岁不我与,六谓长此孤冷之态。末句则谓未审其意旨究何如也。(《玉谿生诗笺注》)

纪昀曰:感遇之作易为激语,此云“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不为绝望之词,固诗人忠厚之旨也。但三四太纤近鄙,不足存耳。(《玉谿生诗说》)

姜炳璋曰:此亦寄绹之作,“东风”指绹,言绹不为主持,而王、郑之交好皆凋落殆尽也。然则予非他人之比也,一息尚存,功名之志不能少懈。所虑年华易老,不堪蹉跎,世态炎凉,甚难消受。蓬山在望,青鸟为予探之,其果有援手之时乎?通体大意如此。(《选玉谿生诗补说》)

黄叔灿曰:首句七字屈曲,唯其相见难,故别更难。(《唐诗笺注》)
孙洙曰:一息尚存,志不少懈。可以言情,可以喻道。(《唐诗三百首》)

张采田曰:此徐府初罢,寓意子直之作。“春蚕”二句,即谚所谓“不到黄河心不死”之意。结言此去京师,誓探其意旨之所向也。确系是时作,观起结自悟。(《玉谿生年谱会笺》)

黄侃曰:次句言无计相怜,任其憔悴;三四句自叙。五六句斥所怀者。七八则“无由见颜色,还自托微波”意。(《李义山诗偶评》)

汪辟疆曰:此当为大中五年徐府初罢寓意子直之诗也。欲绝而不忍遽绝,中怀悲苦,故以掩抑之词出之,然诗意固显然也。起句言相见既难,即决绝亦不易。此“别”字,非离别之别,乃决别之别。次句言绹既无意嘘植,而己则必就沦落。东风指绹,百花指己……三四极言己心不死……五句即诗人“维忧用老”之意。六句即极言孤独无偶。然犹对绹有几希之望,不能不藉青鸟之探看也……史所谓屡启陈情,此当其时所作。词苦而意婉。百诵不厌。(《玉谿诗笺举例》)
鉴 赏
  元好问用“精纯”二字赞义山诗,这首《无题》可以说是最能体现“精纯”特征的“刻意伤春复伤别”之作。“精”即精练含蓄,“纯”即纯情化、纯诗化,纯粹抒情,不涉叙事。

  起联点染暮春伤别。“别易会难”是古人常语,也是古人普泛的人生体验,诗人却别有会心,常语翻新,推进一层,说相爱的双方相见固然困难,离别也同样令人难以为怀。起句叠用两“难”字,义却有别。上“难”指困难、艰难,下“难”指难堪。“相见”既可指别后重会,也可指别前相见,不加说明,任人自领,也不妨理解为兼包别前、别后。无论是指哪一种情况,“相见”之“难”都使得“别”之“难”更加突出。本意在强调离别之难堪,却从“相见时难”着笔,这就延伸了时间内涵,暗示了眼前这场难堪的离别之前或之后的种种已经发生的或想象中的情事。它把双方历经种种磨难曲折的爱情悲剧经历全部隐入幕后,也把别后相见的渺茫无期寓于言外。劈头一句突如其来的“相见时难别亦难”,就像抒情主人公一声沉重的心灵叹息,什么具体的事也没有说,也可以说什么事(过去、现在、将来)都融化在里面了。只此一句,便鲜明地体现出对人生经历的深刻体验和高度概括所形成的精练含蓄,以及纯情化、纯诗化的特征。

  次句紧承“别”字,展现出离别之际东风无力、百花凋残的暮春景象。如果说上句是“点”,则下句是以景语作“染”。但又和一般的渲染不同,具有融写实与象征为一体的特点,能引发读者多方面的联想。它既像是为这场难堪的离别提供一幅黯然销魂的背景,又像是双方难以禁受的心灵创痛的外化和触景伤怀、发自内心的长叹,更像是以春尽花阑象征着青春和爱情的消逝和一个更大范围的悲剧性环境。诗人未必有意运用象征手法,读者却可从这幅典型的图景中品味出丰富的象征意蕴。冯舒说“第二句毕世接不出”,正透露出他从第二句的似接非接中领悟到的丰富象外之意。或以为义山无题诸诗各句次序可解构重组,并不固定。在他诗或然如此,就此诗一、二句而言,如一倒过来,则情味全失。
  次联从自己方面着笔,写别后悠长不已的思念和终身不已的痛苦。这一联将比喻与象征融为一体。吐丝的春蚕和流泪的蜡烛都是喻义显明的比喻——怀着相思和别恨的抒情主人公。但绵绵不绝、至死方尽的蚕丝,又是悠长不绝、至死不渝的相思之情的象征,在无望的情况下仍然执着追求的精神的象征;燃成灰烬才停止流溢的蜡泪,又是绵绵不绝的别恨与痛苦的象征、殉情精神的象征。由于象征与比喻融为一体,不但使象征含意毫不晦涩,而且使读者浑然不觉其为象征。特别是“到死丝方尽”“成灰泪始干”的着意强调,更使全联的意蕴愈加丰富深刻。“到死”、“成灰”、丝尽、泪干,充满了悲剧情调,甚至带有悲观绝望的色彩,但正是在这种仿佛是绝望的悲哀痛苦中透露出感情的坚韧执着,既悲观又坚定,既痛苦又缠绵。明知思念之徒劳与追求之无望,却仍然要作无穷无尽的无望追求;明知思念与追求只能使自己终生与痛苦为伴,但却心甘情愿背负终生的痛苦去作无望的追求。将殉情主义精神表现得如此沉挚深至,富于悲剧美,在诗歌史上亦不多见。

  腹联转从对方着笔,设想对方别后的处境和心情:晨起揽镜,唯忧青春容颜之消逝;凉夜吟诗,当感月光之凄寒。不说自己如何想念对方,而是设身处地想象对方的行为心境,情尤深至。“但愁”“应觉”,于拟想中见细意体贴、关怀备至之情,“寒”字兼透对方处境之孤孑与心境之悲凉。上联沉挚深至,这一联转为委婉舒缓,感情、语调亦张弛有致。

  尾联借青鸟传书的神话传说,故为宽解之词,说对方与自己虽如仙凡之相隔,但借青鸟传书,或可抵达对方所居之蓬山仙境,不妨试为探望致意,于无望中仍存一通消息的希望。何焯说:“末路不作绝望语,愈悲。”纪昀说:“七八不作绝望语,诗人忠厚之道。”语异而意实相通,可以合参。

  全篇写别恨相思,虽纯粹抒情,不涉叙事,而感情的发展脉络清晰,转接自然,没有作者有的无题诗那种跳跃过大,比较晦涩的缺点。无论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都更为精纯。作为爱情诗,已经舍弃生活本身的大量杂质,提纯、升华为艺术的结晶。后代学者或据这种高度提纯了的无题诗去考索作者的恋爱事迹,试图将艺术还原为生活,不知作者早已舍粗而取精了。

  唯其精纯深至,不涉具体情事,它也就有可能自然而然地渗透融合诗人的某种更广泛的人生体验感受,如政治上追求失意的苦闷和虽失意而不能自已的心理。姚培谦说:“此等诗,似寄情男女,而世间君臣朋友之间,若无此意,便泛泛然与陌路相似,此非粗心人所知。”不说它必有寄托,而说意可相通,亦可作读此类诗一法。
(本文的唐诗配乐朗诵音频来源于网络,本文文字内容摘自《唐诗选注评鉴》 第2259-2263页)
作者简介
  刘学锴(1933— ),浙江松阳人。1952—1963年就读、执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诗学研究中心顾问。曾任中国唐代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李商隐研究会会长。“安徽师范大学第二届终身成就奖”获得者。主要论著有《李商隐诗歌集解》(中华书局2004年增订重排本)、《李商隐文编年校注》(中华书局2010年重印本)、《李商隐传论》(黄山书社2013年增订重排本)、《温庭筠全集校注》(中华书局2012年重印本),分别获国家教委首届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二等奖、第六届国家图书奖、安徽省社科著作一等奖。另有《李商隐诗歌接受史》(安徽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温庭筠传论》(安徽大学出版社,2008年版)、《李商隐诗选》(中州古籍出版社,2011年再次修订本)、《温庭筠诗词选》(中州古籍出版社,2011年)等著述。
《唐诗选注评鉴》(精装上下卷)
刘学锴 撰
2013年9月第1版
2017年3月第3次印刷
中州古籍出版社
定价:290.00
本书在全国各大新华书店,
以及京东、当当、天猫、亚马逊等
各大网站均有销售
▲▲▲
长按识别二维码
跳转中州古籍官方微店
立享便捷特惠购买

  或点击“阅读原文”,跳转购买链接

春蚕到死丝方尽全诗相关文章

赞 (0)

评论 0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