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年,穿越羌塘,骑单车,用生命(第9-11章)

(九) 线路综述 | 阿里中线:一措再措
既然写到玛旁雍错之夜,那就算是正式开始了骑行。讲述下一站之前,似有必要交代一下这条线路。
在骑行圈,这条串联起一连串大湖的线路,被叫作“阿里中线”。这里的“中”,是相较于更北一面,还有一条黑阿公路(即今之301省道)而言。可是,在拉萨期间,几乎所到过的每一家旅馆,在那些招人拼游“阿里大北线”的广告图上,所标示的线路,其实就是“阿里中线”。
这一点混淆,很有必要一提。事因,“藏北”这个概念,很大,大得往北,能把地理边界一直上推到新藏两省的天然地理分隔线,巍巍昆仑山脉的南麓脚下。而往南,从前,过了纳木错,也就是说翻过了冈底斯-念青唐古拉山一段,就算是离开了气候相对温润宜人,可牧可农耕的雅砻河谷地区,到了藏北的牧区了。藏东南一段的高山峡谷森林,又是另一种地貌,另论。因此,从大视野上看,如果把明明尚在中南部范围的“阿里中线”直接看作“大北线”,那么,处于更北一面的301省道,就是“北北线”?按此推算,杨柳松所独自走过的羌塘穿越路线,是“北北北”?因此,不少自驾穿越人士另辟角度,把这一片广袤无人烟的地域,据所在纬度命名为“北纬N35°”,也就合乎常理了。
阿里中线,另有别名如“一措再措”,“将措就措”等。这两个名字很形象地描述了路上将会遇到的风景:自西往东,一个接连一个的大湖,让人目不暇接,心摇神荡。
但是,这也是一条没有所谓的标准设定的线路。因为,几乎在每一个节点上,都将遭遇岔路无数。每一条不同的岔路,都有可能将你引向一个从无游人涉足的河谷。只要你有时间,不怕折腾,完全有可能在同一片藏北大地上,走出他人无力、也无心复制的轨迹——不要被那看似荒芜的山头欺骗。作为一个一掠而过的游人,我们没谁,能比得上当地的牧民,知道哪道沟壑中藏着隐秘的河谷,隐秘河谷的哪一段,又藏着隐世的人家,因年年水草最茂时赶着牛羊到来。谷歌地球的天眼虽然带来了模拟现场的效果,让人有了居家可观天下的豪迈。却毕竟,它暂时仍无法替代那些真正驻足生活其间的人所营造出来的氛围,那种亲自踏上、亲眼一瞧的不可忘怀。
所以,要走这条线路,不论是谁,只需据自己的喜好与时间,走出让自己尽兴的组合就好。
据网上可查的记录,最早用骑行车走这条线路的人,是孔雀、丁丁、郭建龙(或网名小胡子)等人。那是2007还是2008年。青藏铁路刚开通。手机仍是黑莓、诺基亚的天下,网络沟通仍以QQ为主。西藏大地,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几乎每一寸土地都仍呼吸着传统的气息,仍处于旅游大潮到来之前的朦胧状态。在这个时期走过阿里中线的人,手上一般都拿着一份比例达百万的地图。这批先行者的勇气,他们在路上所遇到的困难与困惑,对于身处手机迈入智能时代、各类地图APP可随手下载、有闲余精力把无人机也带上、及至一路不忘视频直播的后来者而言,只能敬仰之了。不过,从另一角度看,这也意味着,这批人所路经的藏北,要比今日的模样更为接近牧民们祖祖辈辈以来的生活。
尽管,从时间上看,只差了一个十年。十年,于地理环境的更迭,枉论“沧海桑田”,但对于中国大地,从2010到2020这十年,多少变化,让人错觉时代翻页的速度,从年过渡为月,从月过渡为,一觉醒来的恍然间。
话说,大概是自2012年前后,骑行阿里中线的人便多了起来。组队的,独行的,各有姿态,各有尽兴。只因无论怎么玩,这条线路在风景上,都不会亏待任何人。
——某日途中所见。
要体验这条线路的魅力,两个角度。
其一,相对直观的。若从地形地貌上感受,这无疑是一段从一个湖盆溜达到另一个湖盆的路程。而每一个湖,不管其大小,不管你所经过之时天气如何,它们的存在,都是唯一的。星罗棋布,高空中看如点点翡翠明珠,若追问它们诞生在这片高原上的日子,能追溯到很远很远,远得要让目光穿越无数次沧海桑田……即使,只提到青藏高原的最近一次隆升,冈底斯-念青唐古拉等地区开始脱离海洋,地势呈河流纵横平原漫漫的方向发展这一幕,那也是8000万年前了。故而,撇开这想象力不能企及的时空变幻,且看人类最早涉足这片高原的年份,也是旧石器时代晚期,即至今约4到3万年前(这一说法的实证来自考古学家们在那曲申扎县错愕湖畔所发现的尼阿底遗址的考古结果)。当然,另外还有一种认为高原也是人类起源地之一的说法,这里就不讨论了。简而言之,当这些古老的湖泊各有姿采地呈现在眼皮底下时,当你站在高高的垭口之上,还喘着刚推完车的粗气,就蓦然瞥见了它的某一个角落时,内心的澎湃,内心的欢喜,是汹涌而又平静的。
相较于自驾或包车走过这条线路的人,骑行者最大的不同体验之一,或是:为了眼前这一刻的凝视,即使遭遇再烂的路、再漫长的坡,都无所谓了。好像,只是那么一刻的遥遥而望,就抵消了路途上的所谓艰辛。四个轮子的舒适固然是另一种美好体验。但对于有心慢行细看的人而言,骑行本身,还有“又累又脏又傻”之外的,不可替代的乐趣。因此,最后能沉淀在心底的,是放松时刻的惬意,是事后,回忆起旅途之际时的淡淡甜蜜与莫名忧伤。
载着行李的自行车不是西西弗手中的巨石,不会在你气喘如牛推上一个漫长的山坡后,会宿命般再度滚落到坡底之下。你更非那苦命无解,陷入循环往复的西西弗。你只管往前,再往前,大地,大地上的万物、风景、人,就这样一一经过了你的车轮底下,流淌在你的眼前。诚然,某时也有慢如蜗牛的倦怠与无聊,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对呼吸节奏的把握,对走走停停的节奏的适应。习惯了,便成了游戏。一旦成了游戏,心态好了,便是路上再来些风,来些雨,来些冰雹与雪,也都将一并在记忆里成为日后的谈笑。
其二,相对“装有知识的”,若从人文的角度去看,这也是一段体验藏北牧区生活的旅程。对于从来自汉地的游人,“游牧”二字,多停留在概念上的认知,模糊得很。我对游牧的生活形态的知识,全都是二手的。除了浅薄地知道,那是草原、牛羊、马儿、帐篷等事物组合而成的世界,再无其他能说上一二的了解。当然,藏北牧区也老早地用喝油的铁马,摩托车,代替了传统的马儿这一点变化还是知道的。不过,马儿虽仍伴随着牧民,可基本上也保留在赛马节或者其他一些节庆场合才会使用了。笼统地说,对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呆板印象,很容易让外人形成一种天真的想象,以为这种处于流动形态的生活,跟日升月落一样,有一种不可企及的自然、自得。而实际上,这自以为是的臆想是极为单薄的,跟今日的都市人单纯地以为乡下的“田园生活是恬静的”一样无知。我们在向往另一种形态的生活时,往往只会取其美好的一面,加以放大、深情美化,罔闻事实,进而固定在脑海里。要赞美乡村,最好,先试着让自己在清晨时分爬起来扛把锄头到地里翻翻土。当人能亲自体验过汗水滚落地面的艰辛,说话,自会少了几分轻巧。同样的,牧区的生活,有想象之外的自由,亦有不得已的依循。依天地,依四时,循祖辈所流传下来的经验,循祖辈所坚守的对自然的敬畏……然而,藏北,跟这个地球上的很多角落一样,面对着外界的涌入,面对着新鲜事物的包裹。
没什么将持久常驻。人总是会适应变化,适应所谓的时代潮流的。
于我而言,上路之初,只是上路了而已,并没有想这么多。以上话语,其实都已经是旅途归来之后的理解与演绎了。
对于任何对这条线路感兴趣的朋友,准备好了,出发就是。路上的事情,路上担忧;路上的未知,自然有路上的引领。
2017年夏所行经的具体线路如下:
公珠措(起点,7.26日)——杰马央宗曲/藏拉牧场——霍尔乡——拉昂错——玛旁雍错——亚热乡——仁多乡——仁青休布措——塔若错/扎布耶茶卡——措勤——扎日南木错——来多乡六组——当惹雍错——文布南乡——扶贫温泉——文部北——尼玛县——达则错——色林错——班戈县——青龙乡——纳木错圣象天门(终点,8.21日)
以上路段,真正的土路世界,在我所途经的这一年,除了开篇的藏拉牧场,便只集中在从219国道翻山进入亚热乡到尼玛县部分。其余的,或刚修好柏油路,如尼玛到班戈;或早就是柏油路的世界了。
2019年冬,再次路过当惹雍错时,发现从文部南到尼玛县之间的路段,柏油路已经铺好。新簇簇的,延伸在寂寞群山间,如沉默的游龙,带着工业文明的气质,也带着工业文明不可逼退的侵占性。藏北正在走入一个全新的,一切都将更便捷快速地流通的时代。与之对应的,将是生活细节的变迁,日常娱乐的变迁,新生一代的渴望走出或期盼革新……但都些都是另外的话题了。
一言蔽之,以变化的目光看待藏北吧。
我所能记述的,也只是一段记忆中的路途,是凝固了的画面,是在时间的流逝中情感有所升降的故事了。
(十)岔路口 | 雨时茶馆
离开玛旁雍错湖边后,直接来到了吉乌寺(另可见“即乌寺“的写法)山脚下。丢下自行车在山脚,一路上行到山上寺庙路上,因渐渐有了登高远眺的姿态,虽天仍灰着,但整个人还是觉得气象豁然一开,一股浩然之气飘荡在胸腔间。
吉乌寺乃玛旁雍错环湖边上所幸存的寺庙之一,处于西岸一角,也是外人最容易抵达的寺庙。山脚下便是同名村子,早就有了接待有人的旅馆茶馆或小卖铺。时间尚早,游人的身影三三两两。一番穿行攀爬赏玩,只当故地重游。至于该寺与莲花生大师之间的渊源故事,提不起多少怀古念今的情怀,也就很快淡淡地下山去了。
山脚不远处,有一座水泥平房。那儿有温泉。到了,才知水泥房子一旁还有一间办公室模样的屋子。屋里走出一个瘦瘦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迷蒙,显然是听到动静才从被窝爬起。
我笑着打听收费。他挠着头道,六十元一个,木桶的。我点头应了声好。随他去看了澡房。虽觉粗糙,但也好歹有个大木桶,是独立的小隔间。即使来了新的人,也算互不打扰。温泉水则是有人来洗澡了才抽到木盆里。为保卫生,以一次性塑料膜套上木桶,一用一换。
本就不算是个挑剔的人。在这儿,能洗个温泉澡的幸福感是不言而喻的。况且,不知道后面将会有多少天,连这样的环境都不可得。因而,我满意地跟小哥说道:“可以的,你放水吧。”
小哥一笑,跑去开闸拉泵抽蓄在一个大池子里的温泉水了。实际上,大池子里的温泉水也是流动的。为了保证他人不可从别处随意利用这水,才做了这圈地式的保护与生意。后来在闲聊中得知,这六十元的价格,是村委会定的,收入归村里的公共财政。
这个澡泡得有多舒服,不多提。话说泡完温泉,擦干头发,时间不知怎么就接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了。借屋外水泥空地上特意留出的一道热水口子,洗了几双袜子,一番整理,欲离去了。怎料小哥在身后喊住我道:“泡面的,吃了走,肚子饱饱的,力气有。”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清澈,语气里透着让人难以说“不”的真诚。
本来想着天气转好可以路上找个风景好的地方再自己煮面条,这一听,不由收住了脚步,改了主意,笑道:“也好。我晒会太阳,也晒晒头发。”
他笑:“就是,就是的,你今天哪里去?”
我道:“老巴嘎,我打算从那里去亚热乡。”
他道:“雨多多的,路不好的,吃饱了去。”
我听得又是一笑,随他进了屋子取了碗酸菜牛肉面,加了热开水,坐门外的台阶上坐等吃了。
清晨时分的暗云早已散去,阳光回归,世界骤然明丽。山顶上的吉乌寺映入眼帘,怎么都多了几分无声的庄严。我心满意足地吃着泡面,心情美妙。
终于,吃了个热乎,该出发了。除了给塑料水杯加了满满的热开水之外,小哥又坚持往我保温杯里加满了酥油茶,道:“喝酥油茶的,路多多走。”
这话听得我又是一笑,直觉心头似有春风拂过,却又觉得应什么不应什么,也都自然,于是,便又只能笑了笑,没说什么。在自行车上安置妥当水杯,转身回去,摸出钱要补交泡面的钱,小哥却摆着手道:“钱不要的,我请你的。”
我不免顿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就这么接受,还是坚持付钱,再看他的神色,知他并不是在假意客气,心中微微一动。
然而,我还是上前两步,把钱放下在桌面,道:“你真好,谢谢你,但钱我还是要给。”
他生气了,一把抓起钱,塞回我手里,急道:“钱不要的,真的,我的意思,你不要客气。”
这么一来,我点头道:“好,谢谢你。”
他咧嘴一笑,道:“不谢的,不谢的。”
不再啰嗦,我回了个大大的笑容,扶过自行车,上路了。小哥跟上两步,帮我推上了前面一个短小的陡坡,这才挥手别了。
——吉乌寺是个好高地,一面可观湖,一面,回首就是同名村落。
回到水泥路面,踏上脚踏,风一般地上了乡道,往219国道方向而去。进老巴嘎的路,就在乡道与国道相接的不远处。可是,我对这段路的路况了解得非常少,只知道翻山是免不了的。因为,只有从冈底斯山脉西段的南麓翻到北面,才算进入了亚热乡的地界。
意外的是,就在离国道不足七八公里的地方,重新汇聚的乌云带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这一段下坡路,也就小心起来了,生怕放坡车速过快,车子打滑摔上一跤。可老天也像是抓弄人一样,偏偏这时候,在马路左侧的草坡上,出现了一群藏野驴。几次慢了下来,偏头粗略一数,不下三十头。那健美的身影,即使是在淅淅沥的雨天里,也看得人心上似有音符掠过。禁不住诱惑,刹停了车子,拿出相机胡乱拍了几张。偏偏,雨势在此时骤然加大,藏野驴也分作三个小分队各自远去了。手忙脚乱收好相机,不再耽搁,一路雨中飞驰,直到到了岔路边上的一家茶馆外。眼见有屋檐,赶紧冲到,丢下自行车靠着屋墙,摘下头盔,径自进了茶馆——冲锋衣滴滴答答地滴水,速干裤早就被浇透,紧贴着腿,袜子里的脚也隐约感觉到湿气的侵入,人冷得微微发抖。
——野生动物跟你手中的相机的关系,总是你以为有机会的时候,它们就远离了。
茶馆内,正如所期待的那样,偏中央之地设一火炉。火炉正燃着温暖的火苗。其中两面墙立着两个高大的货架,饮料泡面烟等,一应俱全。案头尽处,放了一个大铁盆,正接着滴答滴答的漏雨。在这只有老板娘一人的茶馆内,显得格外空旷寂寥,似乎每一滴漏雨的凉意,都一同落到了心尖上。
老板娘是一个年约五十的女人,脸上的表情,跟炉火的温度却是截然相反的。她穿着一身藏红色的传统的袍子,袍子上花纹繁复,称得上华丽。只见她正口中默默念念有词,无声地滑过一粒又一粒念珠。那珠子透着乌黑的光泽,想来定无数次经主人之手拨动。女人微微抬眼看了我一眼,淡淡地用眼神示意“你坐”,就不再有别的话了。
我也不管她,反正馆内没别人了,挑了个最挨近火炉的地方坐下,这才一一摘下湿透的手套,脱了冲锋衣,晃了晃紧贴着皮肤的速干裤。一时,地面多了一片嗒嗒的水滴。
女人依然沉默地站在原来的地方,只投来了一两瞥,见我安顿了,取来一个茶杯,给倒上了一杯酥油茶,又自顾自地站一边,继续念念有词,继续滑过一颗又一颗念珠。
这般待客的态度,在藏地实属头一回遇见。没有笑容,没有问候,也不八卦,却默默做着属于接待范围的事情。稀奇。
我倒也不介意,径自去货柜上拿了碗泡面,也没问价格,从案台上自取了一壶热水加上,就回到火炉边上等着吃了。
她平静地看着整个过程,脸上并无表情,却是好歹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沉浸在念经的世界里。我好像是存在的,好像又是不存在的。她的神魂似乎正奇特地出入在真实与虚幻的交接地带。一时,我也闹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唐突闯入打扰了正处于什么戒律中的她?若如此,又何故开门做生意呢?
不管如何,面条好了。我趁热吃了个痛快。期间,只闻玻璃窗外,雨声愈发密集。瞧模样,至少还得下上个把小时。女人仍不说话。她仍只无声地逗留在她的世界里,似不容外人侵入半分半寸。再细看她那张已见岁月痕迹的容颜,淡眉明目的,眉宇间见祥和之气,不禁心头宛然。
我其实也没有搭理她的必要,便自行摸出笔记本记了些关键字,然后开始看地图。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她那边的方向忽然飘来了一句:“你哪里的去?”
我抬起头来,见她不知何时把念珠串挂到了脖子上,正望着我这边,脸上虽仍是那淡然肃穆之态,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暖意。
我道:“老巴嘎。从这里去岔路口不远了吧。”
她道:“不远,但路的,水大,冲坏了,过不去,车子几天都走不了。”
我问:“就这几天吗?”
她道:“就是,那路的不行,过不去。”
听得她的语气透着毋庸置疑,我又并无别的信息可以参考,故转而问道:“那从霍尔乡过去之后的那条岔路的,那边的路,你知道吗?”
她点点头,道:“那个的可以,车子这几天,这边的过不去了,那边的去。”
我不由叹了一句:“我还是想走老巴嘎的路,水会退的呀。”
她摇摇头,仍无多余表情,道:“下午下雨,晚上也下雨,水大了,这几天过不去。”
我哦了一声,瞥了眼窗外,一时不知该相信她的话,还是该换备选路线,重新路过霍尔乡从那边的路走。
她也不说话了,起了身,像是突然意识到我毕竟是个客人似的,走过来给我添了一杯酥油茶,又默默地回到了原来的地方,重新取下念珠,重新回到那个念念有词的世界里去了。
我愕然,为她这种随时抽身、随时走入自己的精神世界的定力感到佩服,不由得默默盯着她瞧了会儿,只觉那沉默的面容像是凝上了岁月的所有过往一样,深沉得让人无法评价上只言片语。
也罢,索性落得清静,借烤干速干裤的闲功夫,呆望着窗外的雨。屋内,那漏雨处传来的滴答声,清晰入耳,倒成了时间的钟漏似的,哒——哒——哒,绵绵无绝……
(十一) 霍尔乡 | 红烧茄子与百威啤酒
话说雨下个没完没了一样,坐在在茶馆里,面对一个完全沉浸精神世界的老板娘,不觉也一同陷入了安静里。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雨还是没有小下来的迹象。眼见着过了下午三点,再无干等的耐心,先穿上了冲锋衣,打算雨哪怕只稍微小点儿,就立即上路。
正犹豫间,门外传来一阵大卡车停靠的动静,忽而,一个中年汉子撞开门帘,冲了进来。
老板娘转脸看了他一眼,只见她的目光淡淡掠过男人一眼以后,还在男人头发间的雨丝上还停留了会儿,既不招呼,也不出声。
男人先是匆忙瞥向我这边两眼,一笑,转而用藏语对老板娘嘀咕了一句。
老板娘微微偏过头,看着他,嘴上始终默默无声地念念有词,闻言,随即只用眼神往货架上投去一瞥,大意是“自己拿”?果然,男人自行上前两步,探过身子,一连取了三碗泡面,两罐红牛,一瓶绿茶,摆在柜台上,一边问了句藏语,一边摸出钱包来。
只见老板娘还是不置一词,却好歹停数了手中的念珠,同时伸出双手的五个指头,往空气里伸了三次,然后只留了一只手,单独往空气里伸了一次。
司机虽然也为老板娘的姿态感到惊愕,却始终没说什么,见状,从钱包里数出三张十元和一张五元,放下在柜台,一笼抱过所有东西,抬脚就走。没想到,他人都已经探出帘子外一半了,忽而又闪进整颗脑袋,冲我笑道:“美女,红牛喝了,力气有,拿一罐!”
期间,我已重新坐了下来,只安静瞧着这次交易,突然来了这么份关切,一愣,反应过来,笑着摆手道:“谢谢了,不用不用,酥油茶喝了,力气更有!”
司机又是豪爽一笑,问:“自行车你的?”
我笑着点点头。
他道:“雨小了的走,注意安全。”
我笑道:“好的,会的,你也路上平安。”
男人微微抬了抬臂膀,再次示意我上前去拿红牛,因为他正好卡在门槛上,往回退,怀里的泡面肯定要掉,实在没多余的手可以把红牛递过来。
我站了起来,笑着再次婉谢。他不再坚持,迈腿离去。门外,传来一阵重型卡车重新上路的声响。我趴在玻璃窗上,望着卡车在雨幕中消失。
回过身来,老板娘还是那副什么事情都没有来过的神色,连桌面的钱也没收起。我到屋外查看了一番天色,只觉密云层层,雨声萧萧,不知哪一刻才是尽头。
转回屋内,又干坐了十五分钟,终于等不下去了,给杯子灌满了热开水,在桌面留下六元钱,便戴上手套,走到屋外,从驮包里抽出雨衣套上,骑进了雨幕中。
只是,谁又想得到,还没走上两公里,本来只下个中等模样的雨突然瓢泼起来,哗啦啦的,还伴有风捣乱。不用说,速干裤很快就重新湿透到膝盖以上部位。这不怪裤子,怪雨衣并不是衣、裤分开模式,能遮挡的地方,本就有限,风一吹,只能顾一半,淋一半了。因此,硬着头皮又骑行了两百来米,忽而见马路左侧有座水泥平房,赶紧冲了过去。
到了,门外探头一瞧,见里头铁架床铺被褥啥的,这才知道原来是一处临时工地的宿舍。
铁门大开,敲了敲门,没等应声,就径直走了进去。屋内三个半躺在床上的男人,突然见一个身影雨水滴答地走进,集体一愣,回过神来,看着我。
我取下头盔,说明来意。三人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招呼坐下。我也不客气,搬过小板凳,摘下雨衣,坐了下来,望着门外的雨幕,一时无话。
三人似乎在等我回过神来一般,过了会儿,才有一个声音问道:“美女,吃饭没有,没吃饭的话,饭菜还有,热热就可以吃。不要客气。”
另一个稍微年长的道:“你这女娃娃,也不看看天气,下雨赶路也走不了远啊。”
还有一个,嘴上一撇小胡子,摸出手机,点了根烟,问道:“你这是从叶城来的吗,还是普兰?”
我把目光从雨幕中收回,回过头来,一边应着,一边打量着他们问道:“你们呢,是在这附近哪儿有工程吗?”
如此,开了话头,一番闲聊,知三人都是四川老乡,随一支包工队来了阿里。可是,工程时开时停。今日更是中午才过,雨就没完,因此干脆早早回来歇息了。但是,工停了,也意味着工资就少了。所以,大家寒暄过最基本的消息,一时,也都安静了下来,没了往下聊的心情。好像,这雨,既是连接这片刻交集的媒介,也是打散了这闲聊气氛的祸首。似乎不论哪一边的人,都只把明亮心情的回归堵在了雨停的一刻。
终于,又二十来分钟后,雨势有了小下来的意思。我不作耽搁,谢过三人,再次上路了。这一次,老天不负所望,在进入霍尔乡以前,天色放蓝,一时浮云朵朵。看得人恍然,不知身后的那几个小时的躲雨,究竟是不是一场错觉。尤其是茶馆里,那位独特的老板娘,更是雨梦中的氤氲一般不真实了。
——当日雨收以前,路上所见。
我放慢车速,晃荡在穿城而过的219国道上。左顾右盼,打量着这乡镇,不免犹豫着是就此歇下,还是继续赶路。从天色看来,晚上八点以前,应该是不会再下雨了。往前走上20公里,扎营过一晚,第二天很快就能走上土路了。
正想着,目光落到“东北饺子馆”这块招牌上时,马路边上一个剃着平头的中年男人招揽道:“美女,住宿吗,单人房间,干净卫生。”说完,他竖出两根指头,一个“V”字型,晃了晃。瞧这意思,是“二十元一晚”?
这么实惠,啥环境?
我狐疑地停了车,随他看房间去了。旅馆与饺子馆本一家,中间以不到一米宽的过道相连。过道的墙角边上堆着大蒜萝卜大白菜等蔬菜,入内,没几步,迎面是厨房的一半空间。右转,几步以外,便是老板所指的单人间:狭长型,约五六平米,被褥床铺看着整洁,地面桌面也都打扫得干净。我点了点头,决定住下。
回到大街取下行李等杂物,丢在房间,便去镇上晃了一圈。
霍尔乡没多大,走几步,就是茫茫天地了。然而,此地对很多过往的商旅而言,已是一个可以吃上饱饭热菜的好地方。从叶城方向来的,一路荒凉好不容易有了狮泉河这么一个花花世界,可又得驶上约280公里,才能来到霍尔这个看着有点规模的乡镇,可以休整,可以补缺漏。继续往拉萨而去的话,下一个能跟这作比较的,得差不多是220公里以外的帕羊了。所以,不少人对这儿的感情,也许真的就是一顿饭菜的回忆。至于霍尔乡名下,辖有哪些村子哪些牧场,在绝大部分过往的游人心中,是近于不存在的。
雨后的阳光,照着空无一人的湿漉街面。也许再晚一两个小时,才会有更多的车辆带着游人到来。我享受着淡薄阳光的照耀,晃无可晃了,这才走进一家超市买了三个苹果,然后回到了餐厅。
老板见我回来了,拿过菜牌,招呼道:“美女,坐,看吃点什么,今天从哪里过来的,打算去拉萨吗?”
我笑着接过,迅速瞄了眼菜单上的价目和菜式,看着他应道:“我去亚热,听说去从老巴嘎过去的路,水冲断了?”
老板道:“这个不太清楚,但你从前面那条土路走,应该没问题。”
我点点头,道:“要一份红烧茄子,肉可以少,茄子要够,再来一罐百威。”
最后的“百威”二字,让老板笑了。他道:“美女放心,你们骑车的都辛苦,肉一点不少,给你做上。啤酒马上来。”
我只笑了笑,挑了个桌位坐了下来,无心在意他是场面话还是当真。今日没正经走多少公里,人却是觉得空,觉得饿,觉得应该好好补一顿,明日再一头扎进土路的世界。
此时,老板娘从厨房转了出来。跟老板一脸黝黑的肤色不一样,她仍是白白净的模样,不见半分高原痕迹。
她盈着一脸笑意,走过来了,道:“美女你骑车也不找个伴儿,有什么好有个照应。我们这来吃饭的经常三个五个一支队伍。”
我笑:“对,的确是,不过一个人骑车有一个人的方便,其实也没关系。”
她笑,道:“我看你们开车来玩的,骑摩托车的,还有坐人家顺风车的,大老远从内地来这偏远地方,好玩吗?”
我笑了,道:“有人来了又来,中毒一样,有人来了一次,发誓再也不来,有尽兴的,但也有不少失望的吧。”
老板取了啤酒,转了回来递过啤酒道:“哎,你说的,我看就是这个意思,有一年,有一个玩摄影的来这里,跟你一样,一个人,在我们这儿吃饭,背着一大堆器材,也是要去亚热,说那儿的野生动物多。”
我听得心上暗自一动,追问:“哦?那你去过亚热没有?是哪一年?亚热不算小,山山沟沟的,他有说去的是亚热哪里吗?”
老板大概没想到他只随口一讲,眼前的客人会立即问得如此详细,像是陷入追忆般沉思了会儿,才道:“亚热我没去过,哪一年,也是想不起来了,就只记得他说那地方野生动物多的样子,说是痴迷,不夸张。”
我哦了一声,没马上接话。
老板娘转而问道:“你今晚如果不住我们这,那就睡帐篷了?”
显然,店内别无客人,这又才六点刚过的光景,闲着呢。跟老板娘聊着的功夫,老板转入厨房做菜去了。如此,一来二往,知他们的孩子在老家上学,跟别的很多商店一样,夫妻俩一般十一月回老家,来年开春暖和了再回来。盘下这店面做了几年了,夏日旺季时,生意也还可以。我又了解一下霍尔乡过去两三年的变化,以及游客数量的增减等情况,不觉,热饭热菜已经上了桌。
诚如老板所言,红烧茄子的份量很足,配上一罐啤酒,这顿饭,吃撑了。心满意足,一次性付完饭钱房钱,坐到火炉边上烤了会儿鞋子,便头晕晕地早早回房了。
回到房间,虽说今日没走多少公里,但心情多少受雨淋的干扰,匆匆研究会儿地图,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关键字,窗外,天还亮着呢,就钻进了羽绒睡袋,很快入睡。
一夜安睡,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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